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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强 ◆假如
假如我是漂泊的种子
会将自己埋进最贫瘠的地下
用颤抖的根须汲取黄土的泪滴
直到某天,荒山举起一树绿焰
向天空宣告:春天将在这里落款
假如我是被遗落的半截粉笔
要在黑板上写下所有失语的答案
给山区的孩童画一碗永不发霉的粥食
给地震废墟下的课本
补完最后半页关于蝴蝶的造句
假如我有偷换时空的权限
就让钟摆停在父亲拔掉第一根白发之前
他的皱纹是揉皱又抚平的稿纸
每一道折痕都藏着我潦草的爱意
假如必须选择一种消亡的方式
请让我变成雪山融化的清泉
穿过战壕旁干涸的向日葵和麦田
在弹壳发芽的地方
替沉默者唱完那支未唱完的凯旋
此刻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惆怅的诗行
尽管在心里我许下了一千零一个假如——
可再也寻找不出令我欣喜的形状
当曾经热烈的笔尖快要折断时
冷却的除了文字,还有一些假如
◆周末图书馆
书架以年轮的方式生长
每一本候鸟都在迁徙途中
钟摆啄食着寂静
咖啡渍在桌角凝固成琥珀
穿白裙子的女孩搅动一池光影
指尖掠过烫金的书脊时
风掀起她的裙摆,像某种
未经翻译的修辞
第三排座位的老人
银发与茶渍在纸页间漫游
他摘下老花镜,折起黄昏
文字便纷纷在阴影里筑巢
闭馆音乐响起的刹那
所有未拆封的故事开始退潮
管理员锁住最后一声哈欠
而霞光正翻过窗台
与刚刚归架的书籍
准备彻夜相谈
◆养老金
一些人的黄昏
账户里堆着整吨的春天
每月定时便有上万元入户的金光
光芒漫过咖啡杯沿,也漫过
广场上的起舞翩翩
当他们用高尔夫球杆丈量余生时
农村大多数老人的存折
正蜷缩成干瘪的蝉蜕,就像
他们的佝偻蜷缩一样
这个社会仍然是少数人的春意盎然
风湿在关节里敲打算盘
菜场将零钱反复称重
药片滚过布满沟壑的掌心
碎成三十个需要苦捱的夜晚
一些老农吞下了除草剂的苦涩
一些老农仍在苟且地存活
退休金流水线吐出黄金光芒的晚霞
有人在报表上画圣诞树
无数小数点前的数字正在吞食
中国大多数农民的苦涩晚年
当社保局的打印机彻夜咳嗽
再也吐不出老农们一个完整的明天
粮仓在收据背面持续塌陷
秤杆生锈的刻度里
数十年的公粮仍在发芽
算盘珠崩落成关节炎的哀声
金属齿轮在为人民服务的呼声里
高速运转。一些人的退休金
早已精确到小数点前五位
他们用镀金报表折叠纸船
载着十三个月的工资
驶向温泉疗养院
而田埂褶皱深处
每月到账的短信震落露水
数字比麦穗更轻
老茧在提款机前反复确认
那些被收割机吞下的青春
是怎样换算成了精准的区区百元
一些人在表格里为自己焊接断层
履带碾过年轮时
有人领取整片森林的年金
有人只接到几片枯叶
上面印着城乡居民养老保险
该怎样度过一个面临黑夜的黄昏
他们的手在颤抖,那些交过公粮的指节
正在养老金存折的留白处
倔强地长出麦芒,刺痛了老农的心
却刺不痛喂养了他们的一帮衣冠楚楚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悼包龙图九鉴
第一块铜锭在北宋的坩埚里睁开瞳孔
合肥的胎记被锻造成月牙形裂痕
你出生那夜 庐州府十二座铜钟
集体生出绿锈 母亲用皂角水洗过的襁褓
始终渗着金属腥味
开封府的更漏悬垂如铡刀
寅时三刻 你额间胎记开始灼烧
那些用冤魂淬火的状纸在皮肤下游走
直到晨光将乌纱帽染成灰蓝
你从脊椎里抽出第三根肋骨
锻造成惊堂木的形状
春分时节的铡刀最锋利
王朝的关节正在松动
驸马爷的玉带扣里藏着蛆虫
你举起伤口状的月亮 切开
汴京绸缎下溃烂的脂肪层
血水里浮出七具带铜绿的骸骨
他们的冤屈太重
连黄河都载不动
刽子手发现你的血是淡青色
斩断陈世美头颅那刻
龙纹铡迸出青铜器出土时的火星
刑场边的野菊突然转向西北
那里有座新坟的纸钱还未燃尽
你官袍上的獬豸兽眨了眨眼
吞下最后一缕不甘的魂魄
暴雨夜审郭槐案
闪电把你的影子钉在宫墙上
狸猫的哭喊从地砖缝隙渗出
你摘下冠冕 往太阳穴涂抹**膏
疼痛让额间月牙发出蜂鸣
二十七个更夫同时听到
大地深处传来枷锁断裂的声响
暮年你在端州发现
砚台里凝固的月光比墨汁浓稠
那些被罢免的贪官化作壁虎
在衙门梁木上爬出鳞状纹路
你掷碎御赐青瓷瓶
用锋利的茬口切开小腿
取出半斤官场沉积的铜锈
临终前七日
你命令仆从拆下所有门板
汴河水在裸露的门槛上照出
三百张含冤者的面孔
最后一口真气化作铜镜
悬于开封府正堂
镜框长出根须 直通向
二十一世纪某个反贪局档案室
无人机掠过开封夜市时
你额间的月牙正在霓虹灯里复活
那些烤鱿鱼摊腾起的烟雾中
有人看见獬豸兽在啃食二维码
而反腐热线的电流声里
始终混着宋朝惊堂木的余震
汴河早改道成柏油路
包孝肃公的青铜像却长出根须
在地下纠缠成监控探头的线路
每个红灯闪烁的深夜
都能听到铡刀与服务器共振的嗡鸣
那些在举报信里隐形的文字
总在暴雨夜显影于纪委办公室的窗棂
二十一世纪的月光下
你额头的裂缝仍在生长
有人看见青铜色的光
从某位检察官的判决书里渗出
像一条苏醒的龙
正在咬断新时代的镀金锁链
◆瞳孔里的暗河——观电视剧《黄雀》有感
铁轨在瞳孔深处锈蚀成藤蔓
偷走光的窃贼游过站台,把暗网织进
黎明的黑洞——
一枚眼角膜在皮箱里发芽
长成盲目的森林
有人把指纹摁进深渊,任指纹长出
蛇的鳞片。反扒队的脚步声
是碎玻璃在血管里游走
火眼金睛切开迷雾,裂开的线索中
傀儡丝线正勒紧黎小莲的喉
当佛爷的算盘珠拨动时,整座城市
在钢索上摇晃。阿兰的血浸透铁轨
像一粒被碾碎的朱砂
而财神攥着未送出的情书
在风里烧成灰烬
当黄雀俯冲,螳螂的镰刀已锈蚀
猎人的枪口却开出白梅——
所有悬而未决的罪证突然
在某个清晨自首
而那只装满谎言的皮箱
正被郭鹏飞的目光
一寸寸撬开
◆倒春寒
三月的门槛上,冬与春在角力
积雪的残骸匍匐于屋檐
垂死时吐出冰棱的獠牙
柳枝将绿意蜷缩成绳结
风一吹,便抖落满身未愈合的伤痕
候鸟的翅膀被寒流折断
迁徙的路线在云层里拧成问号
蒲公英举着黄色的小火把突围
却被一场倒戈的雪摁进沉默的泥浆
泥土深处的蚯蚓
用环带丈量地心的温度
它们把冬眠的遗嘱刻成螺旋
等待惊蛰的雷声敲碎冰封的印章
桃树的伤口渗出琥珀
凝固的泪滴是未来的果核
向上的手臂在雪雨中倔强地生长
有人翻出压箱底的棉衣
将缩水的春天塞进压缩袋
窗台上迟疑的白花模仿雪的姿态
根系却在土壤里背叛了季节的信仰
冻土下,草根用侧须编织绳梯
每片嫩芽都是向死而生的箭
野蕨的拳头攥紧地热
在霜刃下蜷缩成胎动的形状
最隐忍的是那些未开封的种子
在黑暗中默诵节气的密语
胚芽裹紧襁褓,像守着烽火台的士卒
用休眠抵抗时序的荒唐
倒春寒是冬的溃兵劫掠城池
把银箭射向出土的麦苗
农人蹲在地头,烟卷明灭
烟圈里飘着去年的旱涝与虫蝗
不过河流已在练习解冻术
冰层裂开时,发出瓷器开片的轻响
裂缝中溢出的清流暗涌
如同灶膛里未熄的火光
当春雾被光的犁铧劈开
冰凌坠落的回声惊醒山梁
所有龟裂的、蜷缩的、冻结的
都会在温暖的血管里奔涌成绿色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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